2007年7月1日——香港回归10周年纪念日，马上就要到来。时光如白驹过隙，倏忽10年过去了。作为当年为数很少的几位回归之夜在香港实地采访的上海记者，10年前的那一幕，以及那些特殊的细节，那些特殊的感受，至今还在我的眼前，历历在目。

记得当年在采访的时候，我写过一篇文章，题目叫做《不列颠“落日”》。“落日”，这是一首军乐的名字，通常英国人军营里，傍晚收兵降旗时，伴奏的就是“落日”。10年前在香港采访的时候，最强烈的感觉，就是“落日”——不列颠从“日不落”到“落日”的那种旋律。

当年去香港采访，限制是很多的。作为当时新民晚报的记者，赴港采访的最大一个障碍，就是那时有一条规定，在香港回归期间，地方媒体的记者不得赴港采访。但是如此重大的时刻，当年也算是在全国如日中天的新民晚报，如果不派人去香港采访见证这个历史的瞬间，也是不可想象的。经过研究和筹划，决定派特稿部的两位记者循不同的特殊途径，去香港采访。一位是我，另一位是何建华，如今文汇报主持工作的副总编辑。

有一个十分搞笑的插曲是，由于当时不得赴港采访的规定，我们采访发回的稿件，都不得用自己的名字，要用笔名。临出发前，我和建华兄绞尽脑汁，各自想好了一个还算有点意思的笔名，留在报社里。不料，等我们稿件发回后，看到见报的却是另一个怪怪的名字。一问，原来是编辑自作主张，认为我们的笔名不够“粤语化”，怕被人看出破绽，就擅自给我们起了两个南粤特色的拗口的怪名字，令人哭笑不得。后来我们在香港自嘲说，如今取笔名，也由不得自己了。

建华兄是6月26日赴港，我是28日去的，在香港京港酒店碰头，然后就投入了紧张的采访中。

最重要、也是最紧张的，是6月30日一天的采访。香港回归最主要的一些活动，都是在30日下午到7月1日上午的那个时间段。

当天中午，我们吃过午饭，很早就赶去位于香港岛半山上的港督府。下午4点半的时候，那里将开始整个回归仪式的序幕，末代港督彭定康，将在那个时间告别港督府——并且再也不回来。

到了离港督府还有一个街区的地方，前面的路已经全部被封锁了，封锁线的外围，挤满了人，有记者，更多的则是香港市民，还有一些外国游客。不要说我们没有正式的采访证件，一位陪我们一路采访的当地记者说，就是有相关的采访证，当天下午的港督府活动，也是进不去的。一方面是那里地方很小，容纳不了多少记者；另一方面，那毕竟是英国人自己的一个私下活动，并且举行这个活动的心情想来也不会是快乐的，不会乐意有更多的记者见证那个时刻。

当天香港一直是阴有时有雨的天气。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露了一丝阳光。随后，又淅淅沥沥下起了毛毛细雨。

在雨中，英国人的告别香港仪式，拉开了序幕。从实况转播的特写镜头中，我们看到，彭定康和他的两个女儿凯特和艾丽丝，以及一众参加仪式的宾客们，都静静地站在港督府的院子里，脸色肃穆，细雨渐渐淋湿了他们的头发、脸庞。

下午4点半，港督府的降旗仪式开始，乐队奏起了“落日”。此时此刻，那铜管吹出的乐声，显得那么的哀婉。

雨渐渐大了，从镜头里可以看到，彭定康垂下了头，雨湿了他的发际、鬓角，他两次用手去拭眼角。在一旁，他的两个女儿凯特和艾丽丝已经拥在一起，泪水止不住地淌了下来。

这座港督府里，前后一共居住过25任港督。按照惯例，每一任港督离任时，都要举行降旗仪式。唯一不同的是，今天的降旗之后，明天再也不会有另一面港督旗帜从这里升起。彭氏的伤感，大约也在此。

我跟建华兄说：“拿了别人的东西，还的时候，悲伤也是难免的。”

不列颠的米字旗——一度曾经在世界最多地方升起的熟悉的旗帜——降下来之后，由旗兵仔细对折、对折，折成一叠，正步上前，交给了彭定康。彭定康低垂着头，接过旗帜。从特写镜头可以清晰地看到，彭督的眼里噙满了泪水，花白的头发上满是雨水。

4时40分，最后的彭督带着米字旗，和家人一起，乘上了带有皇家标志的黑色的“劳斯莱斯”，永远地离开了港督府。

此时，雨势已经越来越大。我们来到事先安排好的地方，临海的夏壳大厦的17层。

这里是一个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紧贴着维港海边，从落地长窗看出去，右手是新落成的会展中心，左手是驻港英军总部的威尔士亲王大厦以及临近的添马舰码头。大厦前面的一条马路，连接了这几个地方，可以说，接下来的所有的主要活动，从这里都能居高临下清楚地看到。

下午5点过后，几乎所有的香港电视台，都开始播同一个镜头。那是从香港启德机场传回来的实况转播的镜头。中国国家领导人的专机，即将降落启德机场，中国最高领导人将首次踏上香港的土地。

大雨之中，一架中国国航的波音747专机，冲破雨雾，溅起跑道上的一片水花，稳稳地滑向停机坪。专机停稳后，静静地等候在那里，机舱门并没有打开。后来才知道，这是国务院总理李鹏的专机。

大约5分钟后，另一架同样的中国国航波音747专机，冲破雨柱，降落在启德机场的跑道上。滑到停机坪停稳后，舷梯车靠了上去。

舱门打开，国家主席江泽民走出了机舱。机场上，冒雨来迎接的欢迎人群，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声。江主席一步一步走下舷梯，当他走到舷梯的最后一级时，左脚着地，右脚还在舷梯上的那一刻，新华社记者以及全球许多重要媒体在场的摄影记者，都不约而同地按下了快门。历史记录下了这难忘的一个瞬间——中国最高领导人，有史以来第一次踏上了香港的土地。

接着，李鹏总理也冒雨走下了专机，踏上了香港的土地。

这是历史应该永远铭记的时刻。虽然此时离开香港正式回归中国的时刻，还有差不多6个小时。

因为是大雨天，香港6月30日的天空，过了傍晚6点就擦黑了。

另一场仪式即将开始。晚上6时15分，象征着英国人管治结束的英方举行的正式的告别仪式，在驻港英军总部威尔士亲王军营不远处的添马舰举行。从夏壳大厦17楼临海的窗口望下去，添马舰就在左侧一点点的地方，里面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晚上6点15分，英国人的正式仪式开始了。从窗口望下去，添马舰码头广场上，坐满了英方的宾客，在白色的聚光灯照映下，能看到满天飘舞的条条雨丝。码头旁，停着英国女王的皇家游艇“不列颠尼亚”号。午夜过后，“不列颠尼亚”号将载着英方的主要官员离开香港。

此时，雨越下越大。在雨中，查尔斯王子走上了讲台，发表告别讲话。他没有撑伞，雨水直接淋在他的头上，淋在他身上那套白色的军礼服上。

查尔斯代表英国女王说：“英国国旗就要降下，中国国旗将飘扬于香港上空。150多年的英国管治即将告终。”

晚上7时45分，当天港岛的第二次降旗仪式开始了。灯光渐暗，一身苏格兰短裙打扮的军乐队，再次奏起了“日落”。156年前，一个名叫爱德华·贝尔彻的英国舰长，带领士兵在这里登陆，升起了米字旗，开始了英国人时代，并把登陆的地方叫做添马舰，在一旁建造了英军总部的威尔士亲王军营。1997年的6月30日，另一名英国海军士兵，在这里永远降下了米字旗。

英国人的正式告别仪式结束了。从17楼的窗口望下去，添马舰的人群渐渐散去，灯光也暗了下来。一个时代谢幕了。

在17楼上，我们喝了一点酒，香港人习惯的人头马XO。

大约晚8点的时候，维多利亚港上空，骤然爆发出五颜六色的焰火，照亮了雨夜，持续了20分钟。据说，这是英国人的告别焰火。

此后，就是子夜时分的政权交接仪式了。那个历史性的过程，已经有无数的文字、图片和摄影镜头，作了十分详尽的报道，我就按下不表。

在那些镜头之外的，是英国人离开香港的那个过程。

交接仪式结束后，英国的主要官员，包括查尔斯王子、彭定康等，马上就离开了举行交接仪式的香港会展中心。中方的主要外交官员，陪同他们乘坐电梯，直接到了底楼，并一直将他们送到会展中心的门口。

此时，从我们17楼窗口望过去，一排黑色的“劳斯莱斯”轿车，整齐地排列在会展中心门口。在门口，简单的告别之后，大约7月1日凌晨0点25分的时候，车队的第一辆车缓缓开动了。

车队从我们大楼右侧的会展中心，开往左侧的威尔士亲王军营旁的添马舰码头。从楼上看下去，车队开得很慢。由于临海举行活动的区域从中午起就实行了交通管制，那条马路上早就空无一人，只有英国人的这个黑色车队在落寞的马路上滑动。慢慢地从右边开来，经过了我们的窗口，又慢慢地朝左边开去。

一会儿，车队就到了停靠在添马舰的“不列颠尼亚”旁边。英国人下车，由查尔斯王子领头，走上了皇家游轮。

0时40分，“不列颠尼亚”解缆起航。在英国军舰“漆咸”号和已经换上了中国五星红旗和香港特别行政区区旗的香港水警艇的护卫下，慢慢驶出维湾，渐渐消失在南中国海的夜色中。

此时，夜空里，时有时无的云朵，在慢慢移动着，显得特别的神秘和深邃。目睹了历史性的这个夜晚，我们都喝了不少酒，十分畅意，有些醺然。

回京港酒店去。已是1997年7月1日的2点了，马路上寂然少人。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跟建华说：“我们上楼的时候，这里还算是英国人管治的土地；我们下楼来，已经走在了中国人自己的马路上了。”

嘿然一笑。